AI总结
当前中国人的不安全感并非单一因素造成,而是增长预期、单位制庇护和家庭网络这三套旧有安全支柱同时削弱,而基于个人权利的普遍性保障又远未成熟的结果。高等教育扩张与优质岗位增长错配、家庭因少子化和老龄化变薄、平台算法加剧替代焦虑,叠加权利意识显著提升但维权仍依赖舆论和关系,导致“知道权利却难实现”的落差。互联网不仅让风险全天候可见,也放大了相对剥夺感。最终,人们既反感组织控制,又渴望被国企、体制或类似“胖东来”那样能兑现“服从换保护”承诺的组织收编。
English Version
This article argues that China’s growing insecurity stems from the simultaneous decline of three old safety nets—growth expectations, the work-unit system, and family support—while a universal rights-based protection regime remains immature. Mismatch between higher-education expansion and decent job growth, thinning families due to ageing and fertility decline, platform-driven precarity, and rising rights consciousness (with redress still depending on public outcry or personal connections) all combine to widen the gap between “knowing one’s rights” and “securing them.” The internet makes risks constantly visible and magnifies relative deprivation. Consequently, people resent organisational control yet desperately seek absorption by state-owned enterprises, the civil service, or model firms like Pangdonglai that can honour the implicit bargain: “I obey rules, so you protect me”.

考公热背后的观念拆解:甘于平庸,逃避自由
自由的性价比越来越低。
原文评论
您好,我是台灣人在金融業工作我理解中國的經濟現實狀況。我是00後沒有經歷過戒嚴,其次也非社會學出身,對威權的理解極度片面,但不論政治立場與傾向作為社會分析這篇文章寫的絕對是上乘,讓我理解兩岸生態很重要的一環。
一方面,00後確實在社會上的工作職涯或是意義追尋的選擇上出現分歧。
我自己也在摸索中,但通常身邊仍然是追求賺錢買房不生小孩盡早退休的論調,如果要賺錢就去科技業或是當業務等。
這篇文章看見中國考公熱的現象;相對地,台灣的考公人數則大幅下降到冷門。
我不太確定這背後是否差異來自於常見的經濟現實論述——台灣這幾年經濟異常耀眼到誇張,或者政治體制的黨外身分壓制(宗教、興趣、某種對未來主義的敘事等)
前者或許在台灣的逃避自由是萬般皆下品,唯有通往台積電與科技業;後者則是長期全球碎片化身分認同持續存在,或許政治制度有影響但大方向全球無神論者人數與比重越來越攀升
最終,社會風潮是否代表了一種逃避自由,中國向體制逃避;台灣向科技業逃避呢?
在台灣,隨著民主化與去權威化,國家早已失去了作為心理依靠的母體地位。公務員在台灣被視為領薪水的勞工,且面臨年改、社會輿論監督與薪資吸引力下降,它不再具備中國政治特權帶來的心理優越感。
然而,台積電(或廣義的科技業)在台灣扮演了某種程度的替代性母體
就像文章說的平台化思維,科技業有一套嚴謹、透明且與世界接軌的 KPI 制度。你只要交出你的肝、時間與智力,這套系統就保證給你優於同儕的報酬。
消解個體的獨特性:在無塵室裡,每個人穿著一樣的衣服,遵循一樣的 SOP。去個人化的勞動過程,其實也讓個體逃避了「我是誰?我要創造什麼意義?」的終極考問。你不需要有靈魂,你只需要成為這台巨大、高效機器裡最精準的零件。
中國的管制來自政治邊界,年輕人知道哪些話不能說,哪些線不能踩,因此將個性縮減為 MBTI、亞文化、搭子文化。
台灣的管制來自市場邊界,00 後的台灣年輕人雖然擁有完全的言論自由,但面臨極高的房價與生存成本。壓力迫使個性必須服務於階級躍遷。你會發現,台灣年輕人的自由往往體現為消費上的自由(出國旅遊、吃好料、買精品、追求精緻生活),而非生命實踐上的自由。
大家追求的是盡快退休,這本質上是對工作與勞動過程的極度厭惡。如果生命是豐富且有意義的,人不會想著盡快結束它(退休)。這種逃避是逃避那個無意義的競爭過程。
不同的權威:政治特權 vs. 經濟溢價
經濟現實論與政治體制的差異:
中國向體制逃避。在資源分配不均且缺乏法治的環境中,權威是獲取資源的最快路徑。 考公是為了成為分配資源的人,或者是為了不被分配掉。對權力的依附。
台灣向科技業逃避: 在一個相對法治且全球化的市場中,技術溢價是獲取資源的最快路徑。 投身科技業是為了利用台灣在全球供應鏈中的特殊地位,獲取超額利潤。對資本與效率的依附。
共同的空心與碎片化
全球碎片化身分認同和無神論攀升是理解這一切的背景。當宗教、宏大敘事、集體理想都崩塌後,兩岸年輕人都面臨了意義真空。作者悲嘆中國年輕人「丟掉腦子」去換取體制的門票。在台灣,我們可能正在「丟掉生活」去換取進入全球分工鏈頂端的門票。最終,兩者都指向了同一種結果:「生活在別處」。 中國年輕人夢想著「進體制後就穩了」;台灣年輕人夢想著「存夠錢退休後就自由了」。兩者都在否定當下的生命意義,將希望寄託於某種「上岸」之後的虛幻狀態。
兩者都讓我們在面對「我是誰」這個孤獨的自由問題時,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躲避、不必思考、且看起來非常合理的避難所。這篇文章確實提供了一個極佳的框架,讓我們看見:雖然政治制度不同,但當代人在龐大系統壓迫下的那種微小、焦慮且渴望被收編的靈魂狀態,其實是非常相似的。
如何评价上述说的话?它是否能体现当代年轻人的同性?这种焦虑和寻求认同感是什么造成的?
核心判断:这段话抓住了两岸年轻人的一种真实“结构同构”——面对高度不确定、个人却要承担全部失败责任的社会,他们都倾向寻找一套能替自己压缩选择、确认身份并承诺回报的系统。但把它概括为“中国向体制逃避、台湾向科技业逃避”,作为社会评论很有穿透力,作为因果分析则略显对称过度、心理化过度。
更准确的说法是:
中国年轻人更多寻求“国家所提供的确定性”,台湾年轻人更多寻求“全球化高生产率部门所提供的确定性”。共同逃避的未必是自由,而是不可预测、不可积累、无法通过努力控制的风险。
一、它确实捕捉到了当代年轻人的共性
这种共性不是“两岸年轻人都服从权威”,而是都在寻找一个可以相信的“投入—回报闭环”:
维度 | 中国考公 | 台湾进科技业 |
核心承诺 | 编制、稳定、福利、社会身份 | 高薪、奖金、专业履历、全球产业红利 |
主要投入 | 考试、政治与组织适应、服从程序 | 工时、技术训练、绩效竞争、服从生产体系 |
对抗的风险 | 私企裁员、年龄歧视、经济下行、规则不稳定 | 低薪服务业、高房价、阶级停滞、产业薪资差距 |
获得的认同 | “体制内的人” | “科技人/工程师” |
潜在代价 | 自我审查、组织依附、职业路径锁定 | 过劳、生活工具化、价值被薪酬与职级量化 |
现实数据也支持这种分化。中国2026年度国考报名人数达到371.8万,实际参加笔试283.1万,考录比约74∶1,明显反映了经济不确定时期对稳定岗位的追逐。北京市政府转引国考数据
台湾则确实出现公职考试降温:高考三级报考人数从2016年的47,562人降至2025年的32,327人,普考同期从47,500人降至25,380人。不过台湾考选部同时指出,少子化、青年人口减少和职业选择多元也是重要原因,不能全部解释成“年轻人抛弃国家、奔向台积电”。台湾考选部统计分析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民族性或政治性格差异,而是年轻人在不同机会结构下选择当地最可信的“上岸机制”。
二、“逃避自由”这个概念有解释力,但不能滥用
按照弗洛姆的含义,“逃避自由”不是选择稳定工作,也不是不想探索人生,而是当个体无法承受自由带来的不确定、孤独和责任时,通过服从权威、破坏性行为或自动化从众,把判断权交给外部系统。
因此,考公和进入科技业本身都不等于逃避自由。只有当一个人开始这样思考时,它才接近“逃避自由”:
- “既然大家都说这条路最好,我就不必判断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 “只要进了这个组织,我的人生就自动有价值。”
- “薪资、职级、编制或房产就是衡量人生是否成功的完整标准。”
- “为了不被淘汰,我必须主动删掉所有不符合系统要求的部分。”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充分了解代价,仍然选择考公或科技业,并把它当作实现家庭责任、专业兴趣或其他生活目标的工具,那是理性选择,而不是精神上的投降。
文章把无尘室、统一服装和SOP解释为“消解个体”,文学效果很强,但有些浪漫化。标准化生产不必然消灭主体性;同样,体制内也不全是“分配资源的人”。大量中国基层公务员本身是层级体系中的执行者,承受考核、问责、财政压力和较低的职业流动性。将所有考公者理解为追求政治特权,会忽略他们更普遍的动机:避免失业、裁员、欠薪和中年淘汰。
三、台湾经济耀眼,并没有消除年轻人的结构性焦虑
“台湾经济很好,所以年轻人不必考公”只解释了一部分。经济增长与普通青年获得安全感不是一回事。台湾增长高度集中于半导体、AI硬件和出口链条;产业增长越集中,反而越可能使“没有进入科技业”显得像一种个人失败。
2024年台湾未满30岁受雇者全年总薪资中位数为46.8万新台币,本地全时受雇者整体中位数为58.5万;而2025年第四季度全国房价所得比仍达9.32倍,房贷负担率40.75%。这意味着宏观经济表现亮眼,却不必然转化为青年可负担的住房、家庭形成和长期安全感。台湾薪资中位数统计、内政部房价负担能力统计
因此,台湾年轻人奔向科技业,并不只是崇拜效率,而是因为产业间的回报差距把一种职业选择放大成了阶级分流:科技业不只是“比较好的工作”,而被视为少数仍能靠劳动追上资产价格的路径。
四、焦虑和认同需求主要从哪里来
按重要性排序,大致有以下几层。
第一是“风险个人化”。现代社会提供了更多形式上的选择,却把失业、房价、养老、教育回报和婚育成本更多交给个人承担。社会告诉年轻人“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同时又告诉他“一旦失败就是你选错了”。自由因此不是单纯的权利,也成了持续决策、持续自我优化的义务。
第二是努力与回报之间的关系变得不稳定。学历扩张削弱了文凭的稀缺性,房产和资本收益却超过普通工资积累速度。年轻人真正害怕的常常不是辛苦,而是“辛苦没有沉淀”:换工作经验不能继承、工资追不上房价、技能随技术迭代贬值。因此,他们倾向选择有明确晋升表、考试标准、职级、奖金和品牌履历的系统。
第三是社会评价高度量化。考试分数、编制、年薪、公司名、房产、粉丝数和消费水平,提供了便于比较的身份坐标。人在缺少稳定自我认同时,会更依赖这些“可见指标”证明自己没有掉队。平台文化并未真正创造这种焦虑,但把比较变成了全天候、跨地域、没有终点的过程。
第四是中间共同体衰弱。宗族、社区、工会、长期雇佣关系、宗教组织和稳定邻里关系的影响下降,个人与庞大国家或市场之间缺少缓冲层。于是大型组织既是压力来源,也成为少数还能提供归属、语言、晋升路径和身份标签的地方。
第五才是政治制度差异。中国的政治权力不仅规定言论边界,也深度参与教育、户籍、就业、公共资源和组织身份分配,因此进入体制同时意味着接近确定性和合法性。台湾的民主制度削弱了国家作为唯一价值来源的能力,但市场、房产和出口产业取得了更强的生活塑形能力。不过这不是“台湾只有市场管制、中国只有政治管制”:中国同样存在极强的市场淘汰,台湾的产业结构、土地制度和劳动政策同样是政治选择的结果。
五、原文几处需要修正
“无神论者人数与比重全球持续攀升”并不准确。无宗教人口在欧美和部分东亚社会的占比确实上升,但从全球人口结构看,Pew的长期预测是无宗教人口绝对数量可能增加、全球占比却可能下降,因为宗教人口较多地区的生育率更高。Pew全球宗教人口预测
“想尽快退休,说明生命没有意义”也推得太远。人们想结束的通常不是生命,而是被迫出售时间、缺乏自主性的雇佣劳动。财务独立可能是逃避,也可能是为了获得真正实践自由的物质条件。关键要看“退休以后想做什么”:如果只是幻想一个没有具体内容的彼岸,确实是把意义无限延期;如果是为了照顾家人、创作、研究、旅行或参与公共生活,则是对劳动异化的抵抗。
同样,MBTI、亚文化和“搭子”文化不能主要归因于中国政治压制。它们也是城市流动性、低信任、平台匹配和关系成本上升的全球性产物。政治环境会影响其表达范围,却不是唯一来源。
总的说,这段话最有价值的洞见是:两岸年轻人都把自由延期到“上岸以后”,以当下的服从换取未来的自主。它最需要修正的地方,则是不要把所有现实主义选择都解释成精神软弱。很多年轻人并非渴望被收编,而是发现社会只为少数路径提供可计算的回报。
真正的共同困境不是“年轻人不敢自由”,而是当住房、养老、医疗、职业稳定和社会尊严都高度依附于个人市场表现时,只有拥有足够经济缓冲的人,才承担得起探索自我、容忍失败和拒绝主流赛道的成本。所谓认同焦虑,表面在问“我是谁”,深层其实是在问:
如果我不进入那个最安全、最受认可的系统,我还有没有资格过一种不被视为失败的人生?
我认为这跟之前的人们选择信教有很大的相似性,科学解构了宗教的神秘性,所以人们需要另外的东西进行类似“托底”性质的安慰,渴望寻求抱团取暖和受保护这样的性质,而政府没法提供这些东西。就中国而言,个人的安全感太薄弱了,就像我们之前谈论的,维权的成本太高,而收益太低,个人权益受损单靠举报,报警甚至法律都很难起作用,不少案件都是靠媒体闹大后才解决。星宇裁员那个就是这样的。所以当时我看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捧胖东来,甚至认为其岗位堪比体制,就是渴望寻求保护和个人权益受损有团体愿意为之出头,就像他们说的“要有统战价值”。你怎么看待我上面说的?
我基本赞同,而且你已经触及了比“年轻人求稳定”更深的一层:人们真正缺少的不是抽象自由,而是一个能够承诺“你受欺负时不会被单独丢出去”的保护共同体。考公、追捧胖东来、依附大厂乃至寻找“统战价值”,都可以理解为在普遍性权利保障不够可信时,对保护性依附的需求。
不过需要作两点修正:
第一,现代组织与宗教的相似主要是功能上的,不等于科学击败宗教之后,两者发生了直接替代;第二,中国的问题也不是政府完全“没有能力提供保护”,而是保护经常以选择性干预、领导关注和舆论事件的形式出现,而没有充分沉淀为普通人随时可以低成本调用的权利。
一、宗教类比为什么成立
传统宗教至少同时提供五种东西:
- 对苦难的解释:为什么我遭遇这些事情;
- 对未来的保证:现在受苦并非毫无意义;
- 稳定身份:我是某个共同体中的成员;
- 互助网络:生病、失业、受侵害时有人帮助;
- 终极裁判:现实中没有正义,仍相信存在更高正义。
科学能够挑战神迹、宇宙起源和超自然解释,却不能回答“我为什么值得被保护”“我的痛苦有没有意义”“当制度不回应时谁会站在我身边”。宗教的式微也不只是因为科学,而与城市化、人口流动、国家福利、市场化、教育普及和传统社区瓦解共同相关。
当宗教、宗族、单位制和稳定社区同时衰弱后,人们确实会寻找功能替代品:国家、民族、企业、职业身份、粉丝社群、消费品牌、心理学标签,乃至某个被人格化的好老板。这些东西未必提供超越性的信仰,却可以提供较低层次的“世俗救赎”:
只要进入这个共同体,我就不会完全孤立无援;只要服从它的规则,它就会在关键时刻替我兜底。
所以,胖东来与体制岗位受到追捧,确实和过去信徒寻找教会、宗族或保护人具有某种功能上的连续性。
二、中国更准确的结构不是“弱政府”,而是“强国家、弱个人、弱中间组织”
中国并不缺乏强大的行政动员能力。真正的问题是,这种能力没有完全转化为每个普通人都能平等、稳定、可预期调用的权利。
可以把保护机制分成两种:
权利型保护 | 恩庇型保护 |
不需要证明自己重要 | 必须让上级或公众觉得值得处理 |
按程序启动 | 靠关注、关系、舆论或特殊身份启动 |
结果相对可预期 | 结果取决于事件热度和干预层级 |
保护是一种资格 | 保护是一种照顾 |
人相信规则 | 人寻找靠山 |
中国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第一种,而是第二种经常比第一种更有效。劳动法、仲裁、诉讼、行政投诉都存在,但普通劳动者必须承担举证、时间、机会成本、被报复风险和执行不确定性。当正式路径迟缓时,“闹大”“上热搜”“让领导看到”“向甲方、投资人或海外客户投诉”就成了更有用的策略。
这就延续了我们此前所说的结构:国家事后集中处理问题的能力很强,但劳动者在侵害发生之前阻止风险、在侵害发生之后独立维权的能力很弱。结果是,救济从一种日常权利变成了一场争夺注意力的竞赛。
三、星宇事件恰好说明了这种机制
星宇事件中,440名应届毕业生里有107人被解除劳动合同。事件最初反映的是劳资双方极不对等:刚毕业的个人很难与大型上市公司长期进行仲裁、诉讼和就业信用博弈。
但事情进入公共舆论,并进一步触及星宇的港股上市、海外客户与供应链合规后,企业面对的成本结构发生了变化。常州人社部门随后介入,公司道歉、停职人力资源负责人并提供额外补偿;大众也启动了供应链调查。路透社报道、新京报对事件经过的调查
这并不表示法律完全不起作用,而是说明单靠受害者的法定权利,未必足以迅速改变企业行为;当事件影响到声誉、上市与客户订单,企业才产生了更强烈的和解激励。受害者实际上是在进行“救济场域转移”:
从劳动合同纠纷,转移为公共舆论事件;再从国内劳动关系,转移为港股上市与跨国供应链合规问题。
这就是“统战价值”说法背后的现实直觉:如果制度不能保证所有人因权利本身而得到回应,人就必须证明自己具有某种使对方不能忽视的价值——人数多、舆论大、关系强、能够影响稳定、掌握经济资源,或者可以诉诸更高层级和外部规则。
“要有统战价值”当然是一句网络化、犬儒化表达,但它揭示的是一种很严重的制度心理:
人们不再相信“我是公民/劳动者,所以应当被保护”,而开始相信“我必须具有利用价值或制造成本的能力,才会被保护”。
四、为什么胖东来被当成“民营体制”
胖东来真正吸引人的,不只是工资和假期,而是它公开扮演了一个保护者。
例如,当员工因履行职责遭顾客辱骂、殴打时,公司不仅补偿,还会报警、起诉、取消涉事顾客会员资格。2025年其“侵犯人格尊严补偿奖”据报道共处理33起、发放39.2万元;2026年的一个案例中,两名受侵害员工分别获得5万元和1万元补偿,公司同时提起民事诉讼。北京日报相关报道
它传达的信号是:
顾客并不永远正确;你按照组织规则工作,组织就有义务保护你的尊严。
这句话在正常劳动关系中本来不应特别罕见,但它受到近乎神话式追捧,恰恰说明大量劳动者的日常经验与此相反:遇到顾客投诉,企业首先让员工道歉;发生劳动纠纷,个人自己取证;受到人格侮辱,也被要求“为了工作忍一忍”。
所以人们崇拜的不是那几万元“委屈奖”本身,而是组织明确宣布“你不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耗材”。这是尊严的承诺,也是内部成员资格的确认。
从这个意义上说,胖东来确实像一个微型福利国家,也像传统宗族、教会或家长型单位:它不仅支付工资,还承担调解者、保护者、救济者乃至道德裁判者的角色。所谓“岗位堪比体制”,真正比较的不是工资,而是组织会不会在个体出事时切割他。
五、但胖东来模式仍是家长主义,不是权利制度的替代品
这种保护值得肯定,却有明显边界。
它仍然取决于企业经营状况、创始人的价值观、内部调查和管理层裁量。员工得到的是“好组织给予的保护”,不完全是可以对抗组织本身的独立权利。胖东来能够保护员工免受恶意顾客侵害,但如果劳动者与公司本身发生利益冲突,能否依靠独立工会、集体谈判和低成本司法获得保护,是另一个问题。
因此,“好老板”可以提供温暖,却无法替代:
- 可独立于企业运作的工会或职业组织;
- 低成本且时效明确的劳动仲裁;
- 对违法企业具有稳定威慑力的执法;
- 对举报者和维权者的反报复保护;
- 不以热搜、领导批示或社会影响为前提的司法救济。
否则,胖东来的成功反而可能产生一种危险的社会想象:问题不在制度,只在于老板有没有良心。最终人们不是争取普遍权利,而是争相寻找值得依附的好组织、好领导、好企业。
六、这也是一种“世俗宗教化”,但核心不是信仰,而是缺乏可信承诺
宗教至少承诺上帝会看见每一个人;现代权利制度则应当承诺,即使你没有关系、流量和利用价值,制度也会受理你的遭遇。
当两种承诺都变弱时,人就只能寻找具体可见的保护者:体制、大厂、胖东来、名校、编制、行业协会、网络社群,甚至某个能替自己发声的博主。人们追求抱团,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不喜欢自由,而是因为一个孤立个人根本没有足够资源承受自由的失败成本。
所以,你的判断可以进一步浓缩为:
胖东来现象并不单纯说明中国人崇拜好老板,而是说明普遍性权利无法充分提供安全感之后,人们重新渴望一种带有家长主义色彩的保护共同体。所谓“统战价值”,则是人们对这一现实的犬儒总结:当权利不足以使我被看见,我就必须让自己变得值得拉拢,或者令忽视我的代价足够高。
这和宗教的相似之处,是都在回应孤独、脆弱和不可控;不同之处是,宗教通常承诺苦难具有终极意义,而体制与企业承诺的是条件性的现实保护。后者要求你先成为“内部人”、好员工或有价值的人,才可能得到庇护。因此,它提供了安全感,却也强化了人对组织的依附——这正是考公热、胖东来崇拜和“必须有统战价值”三者能够连在一起的地方。
所以这属于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的安全需要 ,个体对组织、秩序、安全感和可预见性的需求,是在生理需要得到相对满足后产生的需要,包括稳定、受到保护、远离恐惧和混乱、免除焦虑等,尤其是对纪律和秩序等的需要。当个体对未来感到不可预测,或者组织结构不稳定,以及社会秩序受到威胁的时候,个体就会产生强烈的安全需要。目前就中国而言,你认为有哪些原因?社会变革?个人发展?科技进步?导致开始逐渐丢失这种原本由国家权威和民族认同等带来的安全需求?或者我认为从始至终人们都缺少这种安全需求但是难以启齿,而现今科技使得这群人能够在不暴露自己身份情况下公开声明了,但是毫无疑问这种不安全感正在变强,可能是人口增加导致的竞争激烈?
是的,这主要属于马斯洛所说的安全需要,但又不止于“怕失业、怕受伤”的初级安全。它同时包含三层:物质安全、规则安全和关系安全。
- 物质安全:收入、住房、医疗、养老不会突然中断。
- 规则安全:同样的行为大致得到同样结果,权利受损后有可靠救济。
- 关系安全:遇到困难时有家庭、单位、工会、社区或国家愿意出面保护。
目前中国最突出的问题并不是绝对生存条件回到了过去,而是后两层变弱了:人们越来越难以确定规则是否会稳定执行,也不知道自己遭遇风险时谁会真正站出来。因此,考公、寻找“好企业”、依赖大平台、追求编制,都是在购买一种可预见性和组织保护。
不过,“生理需要满足以后才出现安全需要”不能机械理解。马斯洛层级更适合作为分析工具,而不是严格规律。人在物质条件尚可时可能极度缺乏安全感;反过来,贫困者也会同时追求尊严、归属和意义。
一、我的总体判断:既有“原来就缺乏”,也有“近年确实增强”
两种解释并不冲突。
一部分人的安全感从来就不强。计划经济时代的单位制只完整覆盖部分城镇职工;农民、临时工、民营经济劳动者、流动人口从来没有同等程度的组织保障。即使在所谓“铁饭碗”时代,政治运动、户籍壁垒、城乡差异和单位权力也意味着,稳定往往以服从和身份排斥为代价。
但过去的不安全感受到三种因素遮蔽:
- 信息传播受限,不同地方、行业和家庭的遭遇难以相互连接;
- 高速增长使人相信“虽然现在不公平,但未来会改善”;
- 家庭、单位、住房升值和人口红利还能充当私人安全网。
今天发生的不是人们第一次感到不安全,而是原有安全感来源同时松动,权利意识和生活期待却已经提高。可以表示为:
主观不安全感=客观风险上升+传统保护机制衰弱+未来预期下降+权利期待提高+风险信息高度可见。
所以互联网不只是揭露了旧问题,也确实放大并加速了新问题。
二、最重要的变化不是“社会更穷”,而是从增量社会转向存量竞争
大约在高速增长时期,社会虽然也不公平,但个人可以通过升学、进城、买房、创业、跳槽获得向上流动。那时的安全感很大程度上不是来自制度保障,而是来自增长预期:
我现在没有充分保障,但明年工资可能更高;房子会升值;孩子学历更高;换一座城市或一个行业还有机会。
这种“未来会更好”的信念,本身就是一种心理保险。
当房地产扩张、城市化红利、互联网创业和部分制造业高速增长相继放缓后,竞争就从“大家争取新增机会”转向“争夺有限的优质岗位”。2025届高校毕业生达到1222万人,2026届预计达到1270万人,连续多年处于千万级规模。教育部2025届数据、教育部2026届数据
这不表示中国缺少工作,而是体面、稳定、有保障、与学历相匹配的岗位增长慢于受过高等教育者的增长。于是出现“招工难与就业难并存”:制造业、基层服务业需要人,大学毕业生却集中争夺公务员、国企、事业单位、大厂和少数专业岗位。
安全感下降的核心因此不是绝对贫困,而是“投入与回报之间不再可预测”。
三、不是人口增加,而是“特定人口相对于特定岗位过剩”
“人口增加导致竞争激烈”只能解释过去一部分现象,不适合描述现在。中国总人口已经进入负增长,2025年末就业人口约7.25亿,劳动力并没有持续无限增加。国家统计局2025年统计公报
真正加剧竞争的是四种结构性错配:
- 高学历青年增加得快,白领和稳定岗位增加得慢;
- 工作机会集中在少数大城市,住房和生活成本也集中在那里;
- 自动化、平台化和人工智能提高产出,却不一定同比例增加中等收入岗位;
- 年轻人不愿回到父辈式的低保障劳动,但社会还没有创造足够的新型体面岗位。
因此,中国现在一方面人口减少,另一方面考公竞争反而加剧,两者并不矛盾。竞争强度取决于“某类申请者/某类岗位”的比例,而不是全国总人口。
四、单位制瓦解了,但替代性的社会保护没有完全建立
过去的单位不仅发工资,还分房、医疗、托幼、养老,甚至处理婚姻、邻里和家庭问题。它高度压抑个人,却也提供了从出生到退休的组织性托底。
市场化改革打破了这种体系,这是个人自由和经济活力扩大的必要条件之一;但问题在于,单位退出以后,社会保险、独立工会、行业组织、社区服务和司法救济没有完全接过原来的保护功能。
结果形成一种不完整的个人化:
- 个人获得了择业、迁徙、消费和表达空间;
- 但失业、职业伤害、养老、住房、教育、医疗等风险也更多由家庭承担;
- 个人必须面对企业和平台,却缺少足够强的中间组织;
- 出现纠纷后,仍要寻找政府、媒体或更大的甲方介入。
这就是“强政府—强企业—弱个人”的结构:政府有很强的宏观治理能力,企业有组织和资本优势,个人却缺乏稳定的集体谈判与低成本救济工具。
于是年轻人重新渴望进入一种类似旧单位的新组织:公务员体系、国企、大厂、胖东来。它们不仅是工作单位,也被想象成微型福利共同体。
五、国家权威和民族认同没有消失,但越来越难以替代个人安全
国家强大感与个人安全感不是同一件事。
民族认同可以回答“我们是谁”“国家在世界上是否强大”,却未必能回答:
- 我被欠薪怎么办;
- 公司突然裁员怎么办;
- 举报以后是否会被报复;
- 父母患病时谁承担费用;
- 三十五岁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工作;
- 我没有关系、流量和社会影响时,权利是否仍然有效。
在经济高速增长时,宏大叙事与个人经验较容易相互印证:国家发展、城市扩张、家庭收入上升和个人生活改善看起来处于同一方向。如今,如果宏观叙事仍然强调增长、科技突破和国家实力,而个人感受到的是就业困难、资产缩水、企业裁员与向上流动受阻,两者之间就会产生落差。
这不一定导致人们抛弃国家认同。更常见的状态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具有强烈民族认同,又对自己的就业、养老和权利救济极度不安。前者属于集体身份,后者属于个人生活世界,二者完全可以并存。
甚至可以出现一种“中央信任—具体制度不信任”的分层心理:仍然相信最高权威愿意主持公道,却不相信常规程序会自动解决问题,所以凡事希望“上面知道”“领导重视”。这反而进一步强化了对权威的依赖,而不是削弱权威。
六、家庭这个最后的安全网也在变薄
中国长期以来并不是主要依靠福利国家为个人兜底,而是依靠家庭:
- 父母帮助买房;
- 祖辈照顾孩子;
- 子女承担养老;
- 失业后回家居住;
- 大病和债务由亲属共同承担。
但少子化、独生子女化、人口流动和老龄化使这种模式越来越难持续。过去是多个成年子女共同承担老人风险,现在可能是一对夫妻承担四名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又往往远离家乡工作,地理上也无法随时获得家族支持。
因此,人口减少不会自动减少竞争,反而可能削弱家庭保险:可依靠的兄弟姐妹减少,养老责任集中,家庭一旦有一人失业或生病,风险更容易传导给所有成员。
这也是“不敢失业、不敢生病、不敢转行”的重要来源。
七、科技既揭露了不安全,也制造了新的不安全
你说科技让过去难以启齿的人能够匿名表达,这一点是成立的。互联网至少产生了三个效果:
第一是经验连接。过去一个人可能认为被欠薪、裁员、学校强制实习是自己的倒霉;现在会发现不同地区有大量相似遭遇,于是私人痛苦被识别为结构问题。
第二是比较扩大。过去主要与邻居、同事比较,现在每天看到不同城市、阶层和国家的生活。即使绝对生活改善,相对剥夺感也可能增强。
第三是舆论救济。社交媒体降低了曝光门槛,使星宇这样的事件可以突破企业和地方边界,进入全国舆论甚至海外客户的供应链审查。
但科技也制造了不稳定:
- 平台用算法、评分和流量管理劳动者;
- 企业可以更细致地监控绩效;
- 自动化和人工智能使技能折旧加快;
- 热点传播制造“维权成功”的个案,却无法保障没有传播能力的人;
- 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随时可以被替代。
所以互联网既让沉默者发声,也让所有人持续看见风险。过去可能是“不安全但不知道别人也不安全”,现在则是“每天都能看到别人如何突然失去工作、财产或尊严”。
八、社会变革中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变量:权利期待提高了
今天的年轻人不一定比父辈更脆弱,而可能是更不愿把侵害解释为命运。
父辈可能认为:
- 老板骂人很正常;
- 加班不给钱只能忍;
- 找关系本来就是社会规则;
- 受了委屈回家不要说;
- 工作再差也不能辞职。
年轻人则更容易用合同、人格尊严、劳动权益和心理健康来描述同样的遭遇。这会使公开表达的不满增多,但不能简单等同于现实恶化。部分增长来自“不再沉默”,而不是事件发生率本身增加。
不过,当提高的权利期待遇到执行仍然困难的制度时,失望会格外强烈。过去的人可能没有期待;今天的人知道自己依法应当拥有什么,却发现实际兑现仍取决于舆论、关系和组织力量。这种“知道权利却无法稳定实现”的落差,有时比完全不知道权利更令人焦虑。
结论
中国当前安全感减弱不是某一个因素造成的,而是几套旧有托底机制同时发生转变:
- 高速增长提供的未来预期减弱;
- 单位制退出后,普遍性社会保护没有完全替代;
- 家庭因少子化、老龄化和人口流动而承压;
- 高等教育扩张与优质岗位增长不匹配;
- 房地产从安全资产转为部分家庭的风险来源;
- 权利意识上升,但救济成本和执行不确定性仍高;
- 互联网让风险可见,也让比较和焦虑全天候化;
- 国家层面的强大叙事与个人层面的可控感出现距离。
因此,我不会把它主要归因于“人口太多”,也不会认为只是“过去的人不敢说”。最准确的判断是:
中国人过去的安全感很大一部分并非建立在稳定、普遍、可诉的权利上,而是建立在经济增长、家庭托底、组织身份和国家未来叙事之上。如今这些替代性安全来源部分减弱,而真正以个人权利为基础的安全机制又没有完全成熟,于是不安全感既真实增强,也因为互联网和权利意识而变得前所未有地可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们一方面不满组织控制,另一方面又渴望被可靠的组织收编:他们真正追求的不是纪律本身,而是纪律背后的交换承诺——“我服从规则,你就必须保护我”。当社会无法保证后半句时,人们便不断寻找体制、国企、胖东来或其他能够兑现这一承诺的少数组织。